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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好好说

2018-06-23    来源:新周刊    作者:谭山山    浏览次数:1537

 理解一种语言,就是理解一种生活方式。——维特根斯坦

“语言最能展示一个人。一张口,我就能看透你。”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剧作家本·琼生17世纪说的这句话,在21世纪的今天仍然适用。


满嘴“线上/线下”“流量”“黏度”“场景”“闭环”“奇点”“万物互联”“all in”“996”的——你一定是互联网从业者;“颠覆性”“风口”“孵化”“赋能”“红利”“生态”——这简直是互联网创业者的必备话术;说着“开会碰一下”“过一遍客户需求”“拍一个方案出来”“希望客户爸爸能过”的——你是广告公司的吧;不满于“无敌江景”“高尚社区”“新都市主义”的老套路,但又陷入“诗意地栖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新套路——你是混进房地产公司的前文青吧?这些职场“黑话”,是检验你是职场老司机还是小萌新的重要标准。


非职场也有黑话:“我是科大数学系80级的”——一听就知道不是科大(哪个科大?当然是中国科技大学啊)毕业的,正确的说法是:我是科大801的。科大人接头,必须报班级号,即级数+科系代号,除了少年班会在某某级后标个“少”字,否则绝不出现汉字。“你家牛蛙真牛,同时入选人素和八少”——你一定是面临“小升初”关口的家长,还是北京的。“牛蛙”即“牛娃”,“人素”指“人大附中素质班”,“八少”指“八中超常儿童教育实验班(少儿班)”。


“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宝塔镇河妖,蘑菇放辣椒。”光确认过眼神还不够,要确认你我是不是一伙儿的,还得对上暗号。耶稣为了不让人类建成通天塔,就让他们说不同语言,彼此间无法沟通;在今天这个日益圈层化的社会,人们通过趣味、爱好和话语体系构筑圈层,各说各话,自娱自乐。新图片(22).bmp

2015年10月20日,德国概念派艺术家HA Schult 创作的情书楼。Ha Schult收集了成千上万的情书,并用其覆盖了柏林邮局,突出了现代德国浪漫主义并且唤起人们对使用电子邮件之前那个时代的深刻记忆。(图/Magn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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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啥。”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曾提出“区隔”(distinction)说,认为通过趣味、品位、文化消费等文化资本的“区隔”,可以划分阶层。关于语言的区隔作用,他是这么说的:“俚语词汇的深层‘目的’首先是维护一种贵族式的区隔。”具体例子可参见根据萧伯纳原著改编的电影《窈窕淑女》,奥黛丽·赫本扮演的卖花姑娘本来一口伦敦下层阶级的土腔,经过语言学教授的特训之后,土妞脱胎换骨,说着上流英语,穿着华服,成功跻身上流社会。


所以学者马凌认为:“语言不仅是用来交流信息的,语言也是用来构建共同体和实行社会区隔的。”语言确实是结成共同体的黏合剂。在由地域、职业、性别、教育背景乃至趣味区隔的不同共同体中,语言不仅是区分“他者”的工具,也是确认“自我”身份的途径。


“以方言来说,北京人在外地人面前嘴里含了萝卜般乌噜噜大甩京片子,上海人遇到上海人不再理会身边的其他省份人说着说着就侬侬起来,都是在进行一种‘认同’与‘区隔’。水汪汪的文青语汇和干巴巴的学院风格彼此蔑视,上海那些海归俱乐部里,一大群中国人正儿八经地说着洋文,都是语言共同体的表现。”马凌这样写道。


在一个共同体里,就得掌握这个共同体的话语体系。以学术圈为例,在美国,专业术语被戏称为“jargon”,可译作“行话”或“黑话”,只有圈内人才明白,而圈外人会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啥”的挫败感。学者刘擎因此提出“黑话公社”的说法:“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学术训练就是学习掌握一大堆黑话,然后进行‘非物质性生产’,创造出更多的黑话。所以,学术界这个‘专业术语共同体’说得通俗点就是‘黑话公社’,而学者就是这个黑话公社的社员。”


黑话对共同体的建构为什么如此重要?刘擎认为,理由有二:“首先,黑话是一套高度编码的语汇,只有共享‘密码本’的人才能解读和使用黑话。因此,黑话构造了一个共同体的‘疆界’,区分了‘圈内’与‘圈外’,熟悉黑话的‘自己人’共享着一套由历史境遇与交互经验生成的共同密码,由此获得归属感和身份认同。而圈外人因为不具备共享密码,无从编码和解码,也就成为被拒斥和疏远的‘他者’。其次,在共同体内部,黑话有助于形成秩序结构和霸权。圈内经典黑话的发明者、阐释者和普通使用者分属在等级结构的不同位置,具有支配与被支配的权力关系,这保持了共同体的秩序稳定。”

新图片(24).bmp2018 年1月13日,武汉光谷步行街口的台阶上,一组流行词吸引了不少逛街的年轻族在寒冬里驻足流连。(图/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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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有新的热词出现、旧的热词消失。我们的语境正在被不断地解构和重构。


布迪厄还提出了“场域”(field)概念:我们生活的不同空间,就是社会被分割成的不同场域。互联网无疑是当下最大的场域,在这个大场域之上,又分出无数个场域。这种分化被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马歇尔·范阿尔泰称为“网络巴尔干化”(cyber-balkanization),认为正如实际空间的分割或者基本巴尔干化可以分开地理群体一样,“虚拟空间的分割或者网络巴尔干化,可以分开利益群体”。他认为,网络已经分裂为繁多群类,它们表现出群体内同质、群际异质的特征,每个群体内的成员,只选择自己偏爱的交流领域,与兴趣相合的人聚谈。


很多网络用语正是基于这种群类内部的交流需要而诞生的。比如在饭圈,说“狗带”(go die)、“wuli”(我们)、rio(真的)、flop(糊掉)这些词语已经暴露年龄了;最新的饭圈用语是各种缩写——zqsg=真情实感,bhys=不好意思,xswl=笑死我了,诸如此类。有网友忍不住吐槽:现在看个八卦,跟解密电报似的。直接说明星名字怕被骂,写缩写就算了——但dlrb(迪丽热巴)真的会以为是“大连日报”;而“不好意思”写成bhys是什么鬼?!这有什么好省略的……


这些新词语、新用法的创作者,并不以获得大众追捧为目的,而是更在乎群体内同类的认可。因此在圈外人看来,这些新词语、新用法都是“黑话”。2005年,某聊天室发起调查,讨论网络语言到底是丰富还是污染了现代汉语,有29511人参与投票。其中有26.46%的人认为网络语言是黑话,有46.81%的人则认为网络语言不是黑话。当时有大学教授、语言学家表示,网络语言是小群体为了交流方便,根据自己的爱好编造出来的,会损害现代汉语的纯洁性。


自称“语词收藏人”的黄集伟则认为,对于网络语言要宽容一些,他曾表示:“对于网络热词,我的看法是,你可以不喜欢,也可以不用,但是不要强迫别人不用这些词。这是时代的发展,是不可逆也是不可控的。”他说,如果汉语文化是一个河床,网络语言就是河床上的一条小溪或一片浪花,河床不会被一条小溪或一片浪花冲垮。


确实,每年都有新的网络热词出现、旧的网络热词消失。这个过程就像大浪淘沙,有内涵的、有生命力的语词会被留存;无聊的、庸俗的、宣泄性的语词会被淘汰。同时,一些固有语词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比如“吃瓜”“吃鸡”“种草/拔草”,等等。我们的语境正在被不断地解构和重构。

新图片(25).bmp2017年7月,上海街头,外卖派送员的送餐盒上惊现搞怪标语。(图/丝绒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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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不必要的“黑话”,说人话。


黑话的使用原则,就是须分清情境。就像作家马伯庸所说,有些话在特定环境下(比如在网上的交流)会说得很开心,但写小说时不会写进去,跟上一辈聊天的时候也注意不会说这些话。至于能否打破圈层之间的壁垒,他曾和朋友做过一次实验:专门开了一个公众号,第一篇文章就是针对中老年人喜欢的语境而创作的,题为《活不到100岁是你的错:如何用Wi-Fi养生》。文章称,Wi-Fi波段会对体内酸碱性产生作用,还可活化脑细胞、促进血液循环,所以要多用Wi-Fi;最后附一段箴言“吃亏是福、糊涂是福、开心是福”。可想而知,点击量肯定不错。


而有些人并不愿意打破圈层之间的壁垒,相反,他们用黑话加强了这种壁垒。这在刘擎所称的“黑话公社”即学术圈比较常见。近期的两篇热文——《中国当代艺术编瞎话速成指南》(作者娄良)、《毕业论文速成指南》(作者毕导),就是嘲讽学术圈这种“不明觉厉”的黑话术。娄良在《中国当代艺术编瞎话速成指南》的后记中解释自己写这篇文章的动机,就是看烦了这些“不说人话”的艺术评论家,认为他们“十分明白这种写作方法的晦涩和拗口,而特地制造语意不清的概念,甚至故意使用非常长的句子和陌生词汇,形成理解上的隔阂”,其最终目的还是获取话语权,让不精于此道的普通人失去了参与和评论的资格。


知识分子到哪里去了?他们躲在象牙塔里,玩着“自我陶醉的话语游戏”(学者吴冠军语),鲜少有人站出来,将这套黑话体系“翻译”成能为大众理解的大白话。所以吴冠军将自己的著作命名为《第十一论纲》。这个书名源自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论纲》,第十一条论纲是这么写的:“哲人们以往都仅仅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但关键在于,去改变这个世界。”
刘擎也表示,摆脱不必要的“黑话”,虽然挺难做到,但还是要做,而且要把它当成一个重要目标。“在中国,果壳网、知乎这样的网站,有一些写得特别好的文章,证明了用比较通俗明白的语言来讨论公共问题,也就是‘说人话’,并不是一个不可企及的目标,科学家连‘引力波’这样的问题都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人文学家的言说要那么晦涩难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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