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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的进化史

2018-05-25    来源:凤凰周刊    作者:陶林    浏览次数:102

 
  究竟我们眼下的生活是由传统决定的多一些,还是由现代决定的多一些?中国人一直宣称我们是一个三千年独立传承的文明,并且坚信今天我们依然生活在古老的传统与秩序下,遵循着异常悠久的古代文明的传承。

可一个非常反常识的事实是,虽然过了几千年的文明,打开历史人口统计表计算,历史上近一半的中国人活在20世纪以后的一百来年里。所有的古人,无论中外,在20世纪以前的最终寿命大多也始终徘徊在三十五岁左右。经过了20世纪,全球的人均寿命翻了一番。

这一切,自然并非传统所赐,乃是由现代化而获得。

因此,在我看来,活在当下的人与其去如痴如醉地回忆古典,不如认认真真地了解一番现代的历程。至少,也该了解一下从古而今的演变过程。《一天中的百万年》就是这样一本书,作者用非常巧妙的构思和生动诙谐的文笔展示出一页万年的人类文明史,用“一天”的时间来探寻我们日常生活的源头。

时间的演进

《一天中的百万年》作者是英国作家格雷格·詹纳。他并不是一个正牌的历史学家,而是一个喜剧作家和电视科教片的编剧,担任BBC《糟糕的历史》的史学编剧。当然,对于推崇文科通识教育的英国,这样的人并不少见。据说,他动手写作这一部《一天中的百万年》只是因为很小的一份触动,他在吃着木瓜的薯片时,突然考虑过这个问题:“这种美味的、让人上瘾至欲罢不能的美味食品是哪个人发明的?”他不只是好奇这种食品是怎么来的,他还好奇土豆是怎么变成现代人餐桌上永不缺席的角色。

当然,他有这种好奇心并非凭空而来的。詹纳是一个类似于“微博问答网红”一样的人。他在自己的推特上回答了大量千奇百怪的问题,诸如 “穿盔甲的骑士怎么上厕所”,“谁发明了汽水”,“爱因斯坦的大脑最后怎么样了”等等。

正是对历史毫无意义地发问启发了詹纳,使得我们认识到自己对古人生活有多深的误解,要么认为古代人和今天除了在技术层面,生活差别不大;要么认为古代人与现在生活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作为一个编剧,作者在《一天中的百万年》用了非常好的一日大事记结构,陈述镶嵌在每一天当中的百万年演变。

“上午9点30分,起床了。是什么东西把你从睡梦中拉起?——时钟!”

一切从时间开始,所以,格雷格·詹纳将一段时钟的简史娓娓道来。时间是怎么被人类发明的,这是关系到现代生活的最核心要素。因为对昼夜更替、日月星辰、一年四季运转的漫长观察,古老的文明从发明时间开始了自己的文明历程。

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这么看,能否产生计时的概念,甚至可以说乃是文明开端的重要标志。书中介绍了苏美尔的二十进制和巴比伦的十六进制时间法,古代埃及的二十四月份等林林总总的计时法,一直到了后来法国大革命充满诗意的百分十时十八月计时方法,古希腊哲人柏拉图发明了世界上第一个闹钟等等。这些传统的办法,最后都被淘汰了。最终的结果,是航海和火车运行所确定的现代二十四小时时制和十二个月年制成为了全球通用和公认的历法。这一切,不过都发生在二十世纪以后。

时间的发明,乃是人类一切认知活动的基础。中国人也在20世纪才抛弃了六十进制的天干地支和帝王年号纪年法,改用了现代时钟。“现代”,意味时间在人们的想象之中变成了一个面向未来的单向之矢,不会循环,也不会停滞,意味着进化与演变,意味着平均与平等。不会再有帝王万岁而平民蜉蝣一生,皇朝万代而臣民如飞尘。时间不再专制,而是人人公平可享的资源之一。这种变化很微妙,也很深刻。

日常的福祉

随着书中“一天”的推进,我们跟随着作者去打量日常所及的任何一种貌似理所当然的生活情景。这些寻常之物,却包含着一次次人类生活大革命的动力之源。

比如开头说到的土豆片,是西方人常见的早餐内容之一。众所周知,它来自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是和玉米、红薯、西红柿齐名的四大“新大陆作物”之一。当然,它一开始的推广并不容易,当时的人们将其视为会引起肠胃胀气、色欲以及麻风病的恐怖植物。

为了让民众相信土豆是可以代替面包的超级食品,一位法国贵族利用民众的好奇心,派士兵守住土地,到了晚上再让士兵撤离。日子久了,周围的农民都被这神秘的现象所吸引,有些好奇心重、胆子又大的人甚至还偷了一些拿到自家田地里种。于是,土豆在法国终于彻底普及起来。同样,西红柿也经历过类似的境遇,大部分欧洲人认为它是有毒的观赏性植物,在一位贵族的重金鼓励下,才有第一个勇敢的青年尝了一口,才成为风靡欧洲的果蔬。

我们谈及历史,很容易陷入一种宏大的叙事去,喜欢空发“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议论,好像和上帝一样,站在时间的轴线之外,就能赋予我们看透一切善恶是非的双眼。于是,过去的千百年被历史学家浓缩成了短短的一条观景线,上面用朝代更迭、英雄王侯划出人类文明的高潮与低谷,成功与失败。这其实是只见森林不见树木。日常生活给我们带来的革命,甚至远比我们认为的任何圣贤将相、英雄伟人以及所谓的“历史规律”带来的要大得多。

比如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的人口在近代以来的大爆炸,都与土豆、红薯、玉米等美洲作物的普及息息相关。这也是造就中国“康乾盛世”人口突破亿级大关的核心奥秘。

在信息传播方面,作者也提及到西方文明的兴起,也由于古登堡印刷术的发明,使得知识和信息的传播更为便捷。马丁·路德的改革纲领作为第一份印刷传单,大量地复制,触发了宗教改革。与之类似的,还有诸如邮政电报网络的改进、纺织机的改进、采棉机的改进、蒸汽机的发明和应用、电力的发现和应用等等。它们的作用远比坐在金字塔式权力顶端的那些人的号召力更巨大且深刻。

永恒的历史变革的中心,始终是像古登堡那样尽最大努力去改善命运、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平凡的沉淀与循规蹈矩的累积,都会在时代需要的时刻催生出新的伟大。一个人的一生是如此,百万年的人类文明亦是如此。日常的福祉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进化的风俗史

在书中,詹纳用非常幽默的笔触铺陈了被全世界使用的生活器物:床、牙刷、马桶、衣物,或是跨文化和地域,延续百万年的生活作息、进餐、沐浴、社交甚至养宠物,自然也展示了一幅饶有兴致的人类风俗史。作者写下了太多的奇闻异事和逸闻趣事,让“历史”的形象变得极其鲜明可感。

希腊罗马时代的古人热爱沐浴,到了中世纪却又普遍憎恨沐浴,单是该不该洗澡这件事在16世纪的英国就困扰了太多的人。有人宣称皮肤的功能在于分泌重要物质锁住毛孔,而洗澡会冲走这层保护物,进而导致头晕、虚弱甚至导致孕妇早产。英王亨利四世拒绝洗澡,浑身臭不可闻也不改其指。

到后来,只有狄更斯不走寻常路,坚信洗冷水澡能让他更好地散发男子气概。他热爱洗澡,开启了“狄更斯式冷水浴”,尽管他的家里人戏称他为“恶魔”,但还是引领起全新的洗浴风潮,效仿他的人们重启了古典时代的每天一浴的习惯。

这种风潮在两宋的中国也很流行,到了清代,人们又变得很少洗浴。

诸如此类趣史还有很多,比如古埃及用尚有体温的死老鼠来治疗蛀牙;罗马人喜欢用葡萄牙小男孩的尿液漱口,坚信那会是杀菌的圣水;苏格拉底非常讨厌香肠,因为他担心各种各样的肉都被塞进肠里,被当作猪肉来卖;乔治·华盛顿只有一颗牙,据说是通过“啃巴西坚果”失去了其余部分。

再比如公共卫生问题,西方人对“厕所”的发明迟得令人吃惊。富丽堂皇的凡尔赛宫里竟然也曾经有污秽遍地,你无法想象“太阳王”路易十五甚至在御座之上边如厕边接见自己的臣子们,并且视为一种高度荣耀性的礼节;一群贵妇人和上流贵族们则只随意在低矮草树的阴影里解决私人问题。

再比如说餐饮,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在20世纪以前,所谓的“一日三餐”都是不存在的,大多数的罗马人喜欢一天只吃一顿,而且他们感到饥饿时也只吃一点点小零食。英国一直到了18世纪末期,当照明开始普及,工人们的睡觉时间往后延的时候,才普遍养成了一日三餐的习惯。当然,至今在世界上很多贫困地区,能吃上一日两餐,对于很多人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这本书带给读者更多的是一种别样的微观角度,仔细推敲我们日常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发现它们是经由现代所“发明”过的。这就很自然地回到我在全文开头的疑惑,我们当下的生活究竟是由传统决定的,还是由现代决定的?

读完全书,显而易见,我们是全身心地生活在当下之中。虽然中国人十分轻视“器道”,实际上我们却被器道真实地规训着。当下,能够被我们接受的古典文明规则都是由现代生活筛选的。

与此同时,现代的我们同这个地球上曾经出现过的一千零七十亿人一样,我们的存在只是时间之矢中的一小段,繁衍,生活,死亡。可是,如作者所说的因为有了他们,一个收集木材的智人,一个用动物的脑浆软化兽皮的人,一个品尝自己冶炼成果的炼金术师,一个往发酵物里加海水的希腊人,一个用工具撬开龋齿的巴比伦人,一个用两根树枝捞起锅中食物的中国人……我们习以为常的每一天,才以现在这样的面貌被遵循着、延续着。而随着每一个新时代的到来,都会产生新的淘汰、接纳与改进,时代轮转的齿轮也将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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