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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那狂热

2017-07-23 浏览次数:23

  时间像抓在手里的一把沙,捏得越紧,沙子顺指缝越往下流,直至把沙子流完,只剩下一粒小石子。
  记忆的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五十年的风霜雨雪花开花落草青草枯日出日落,五十年前的无知狂热像钢针扎着我的心我的肝,扎疼着我的记忆。岁月的刻刀留下多少无痕的记忆,别的都已忘却,唯独对-那段刻骨铭心的狂热记忆犹新,挥抹不去。早晚想起就心跳脸红羞愧难启齿。
  那时的我也就十二三岁吧,才上五年级。那场“史无前例”的文革运动不知怎么一夜之间蓆卷到我们学校,好端端的学校好端端的教学秩序一下子被卷得面貌全非不堪回首,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贴在校长老师的门上。把校长老师弄得狼狈不堪,哭笑不得。过去笑睐眯的校长成了走资派,教我们语文的老师成了反动学术权威。老师不敢说我们写的作文有错字,说有我们就批斗他,见了我们点头哈腰,好像我们是他的老师,他是我们的学生。我们‘各班级都成立了战斗队。上课也就是学毛主席语录学报纸社论,其佘就是写大字报,批判揪斗校长老师,戴高帽子游街。
  一次,我们班那个战斗队要游斗老师,苦于找不到挂牌子的小黑板,队长正束手无策之时,我突然发现盖污水道有块铁板,二尺见方,我对队长勇峰说,“用这行不行?”勇锋把铁板掀起来,掂掂有二三十斤,说:“行!”用水冲洗干净,正好铁板边上有个洞,能.串上铁丝糊上白纸,就在上面写上打倒反动学术权威一一杜雪凌,凌字不会写,就画了个大园圈。别人问,人家叫杜雪凌,你们怎么给人家画个圈,我说管它哩,反正是同音!我们把铁板挂在老师脖上,头上戴着纸的高帽叫老师游街。那天正好是七月流火的酷署,天热的擦根火柴就能点着,老师脖上挂着铁板,铁丝陷进肉里,额上的汗水飞瀑一样往下飞泻,穿得衬衣全部.湿透,像水里捞出来一样。老师的腰弯着头低 着,一步一喘走着,走得慢了,我们还训责他。游斗到街头,老师瘫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现在想着我那时的无知‘失教懵懂狂热瞎哄是多么的可笑可悲。本身就不知什么是文化大革命,什么是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这些名词,还在狂热里批斗校长老师,真是胆大包天狂妄之极啊!后来,我们臂上都戴上红小兵袖章,更加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了。自以为世界是我们的,我们能主泽天下啦。批斗罢校长老师还不尽意,我们又到公社贴公社书记的大字报,碰见我一家哥,哥问我你认识人家书记不认识,我说不认识。哥说你小球娃子,连认识就不认识,会知道人家书记犯有啥错误,贴人家大字报,露球能不轻!当时对哥说的话,不认为是向着我,还认为是打击我的革命积极性!可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哥,咱是小弟弟呢!
  在学校闹腾之后,依然懵懂无知的我,又回到家里闹腾。那时,批判走资派成为时流,各大队都搞大批走资派,我们大队也已如此。那天,天气阴的像块铁板,眼泪快要哭湿天空,雪花无精打彩地.飘舞着,寒风像刀子刮着人们的手脸,刮着那个风狂的岁月。大队场院里,一大堆柴禾燃起熊熊烈火,映红着天空,也映红着人们茫然的脸。我上身穿了件烂棉袄,里面连粗布布衫也没套,下身穿了根黑蓝棉裤,屁股上和前档都补着补钉,膝盖处烂了,露出的旧棉絮像柿花往下滴溜着,脚上穿着张着嘴的鞋,袜子露着脚后跟。就这样一个丐讨娃子形象,在会议没开始之前,我窜到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喊:地富反坏右分子滚出会场!那些分子们听到我的呼喊,都灰溜溜的夹住膀子退出了会场。
  那时批斗会,台下都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被批斗的在台上作着检查,不时有人在台下写成质问命令勒令之类的大字报送到台上要被批斗人老实交待,烘托批判氛围。那天被批斗的是大队支书金岳成。金岳成和我父亲是同龄人,比我父亲小一岁,平时他见了我父亲总是喊江哥,关糸不算太密也不算太差。那年我过冬没有棉祆,他把救济棉袄送到我家里,那年我母亲做豆腐卖豆腐没有本钱,找到他,他把大队的黄豆借给我母亲2o斤,叫先垫底。就是这样对我家也算有恩的人,当时我不知道心里是咋想的,也没想起人家对我家的好处,竟和别人一样,写了一张勒令的大字报,跑到台上,大声念道:“金岳成,老实交待!不老实交待,砸烂你的狗头!”金岳成听见要砸烂他的狗头,侧脸眼睛瞪得铜铃大,看看我,看看我,可他不敢吭声。大字报念完,我看到全场哗然,议论雀起,有艳羡的目光,卑视的目光,讥笑的目光。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这样胆大,敢砸烂人家的狗头,这样少调失教!"回答说:老江家的。那人向父亲投去讥讽的目光。我看看站在角落里的父亲,脸绷得紧紧,像块黑铁皮,愤怒中加着自责。我下来之后,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一句话也没说,上去照我脸上狠狠打了一耳光,打得我顺鼻窜血。开会的人没人拉我也没人拉我父亲。都还咧嘴笑了。
  长大后,我少年时期的懵懂狂热不敢启齿的记忆始终铭刻在心,早晚想起就脸红心跳,无地自容。我那时咋会那样憨呀,憨得和傻子没有两样。其实人生就是草和花生长的季节,再卑微的草和艳丽的花都沐浴了阳光雨露,经历了风霜冰雪,都有它的滴翠,都有它的枯萎。这叫人无完人金无赤金,都有它的不完美。有的人把自己的丑陋卑微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知道,处处事事把自己打扮得一贯正确;有的人敢于反省自己检查自己悔恨自己做错了事,揭露自己卑微的灵魂,使其长大成熟。做人的道理这样简单明白,有的人在位时明白,有的人退下来明白,有的人至死都不明白!莫言说过,创作上要敢于把自己的丑恶灵魂放在手术台上聚光灯下,解剖自己。暴露自己的卑微也是一种高尚。惩罚是在没人逼迫下的自我惩罚,那才是真正的悔改和良知的真正发现。不是我灵魂有多高尚,更不是说我境界比别人高,反正事过后我明白了。觉得应向人家赔礼。一个星期天,我专程回了次老家,去到金岳成家,金岳成已九十多岁了,已风烛残年,向他赔礼道歉。我说:岳成叔,我小时无知不懂事,上台批判过您,写过您大字报,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给我一个样!今天专程回来向您赔礼道歉的。说着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三个躬。
  金岳成微闭的眼睛慢慢睁开看了看我,问:是麦焕吧?我说是。他嘿嘿一笑:“娘那脚,道啥歉哩!那事我早忘了,再说那也是当时的形势,我会跟你们娃子们一个样!你能回来看望我,并且还带了礼物,老叔就很知足了。”走时他把我送到大门外,我回头看着他鞠偻的身影,满头的银发,核桃皮似的脸庞,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像仰望着一座大山,久久不忍离去。
  龚坚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十四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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